《荀子》

 

《勸學篇第一》

君子曰:學不可以已。青,取之於藍,而青於藍;冰,水為之而寒於水。木直中繩,輮以為輪,其曲中規,雖有槁暴,不復挺者,輮使之然也。故木受繩則直,金就礪則利,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,則智明而行無過矣。

故不登高山,不知天之高也;不臨深谿,不知地之厚也;不聞先王之遺言,不知學問之大也。干、越、夷、貉 之子,生而同聲,長而異俗,教使之然也。詩曰:「嗟爾君子,無恆安息,靖共爾位,好是正直。神之聽之,介爾景福。」神莫大於化道,福莫長於無禍。

吾嘗終日而思矣,不如須臾之所學也﹔吾嘗跂而望矣,不如登高之博見也。登高而招,臂非加長也,而見者遠﹔順風而呼,聲非加疾也,而聞者彰。假輿馬者,非利足也,而致千里。假舟楫者,非能水也,而絕江河。君子生非異也,善假於物也。

南方有鳥焉,名曰蒙鳩,以羽為巢,而編之以髮,繫之葦苕。風至苕折,卵破子死。巢非不完也,所繫者然也。西方有木焉,名曰射干,莖長四寸,生於高山之上而臨百仞之淵。木莖非能長也,所立者然也。蓬生麻中,不扶而直;白沙在涅,與之俱黑。蘭槐之根是為芷,其漸之滫,君子不近,庶人不服。其質非不美也,所漸者然也。故君子居必擇鄉,遊必就士,所以防邪僻而近中正也。

物類之起,必有所始。榮辱之來,必象其德。肉腐生蟲,魚恬生蠹。怠慢忘身,禍災乃作。強自取柱,柔自取束。邪穢在身,怨之所構。施薪若「一」,火就燥也;平地若一,水就溼也。草木疇生,禽獸群(焉)[居],物各從其類也。是故質的張而弓矢至焉,林木茂而斧斤至焉,樹成蔭而眾鳥息焉,醯酸而囗聚焉。故言有召禍也,行有招辱也,君子慎其所立乎!

積土成山,風雨興焉﹔積水成淵,蛟龍生焉。積善成德,而神明自得,聖心備焉。故不積蹞步,無以至千里﹔不積小流,無以成江海。騏驥一躍,不能十步﹔駑馬十駕,功在不舍。鍥而舍之,朽木不折﹔鍥而不舍,金石可鏤。蚯螾無爪牙之利、筋骨之強,上食埃土,下飲黃泉,用心一也。蟹六跪而二螯,非蛇蟺之穴無可寄託者,用心躁也。是故無冥冥之志者,無昭昭之明:無囗囗之事者,無赫赫之功。行衢道者不至,事兩君者不容。目不能兩視而明,耳不能兩聽而聰。螣蛇無足而飛,梧鼠五技而窮。詩曰:「尸鳩在桑,其子七兮。淑人君子,其儀一兮。其儀一兮,心如結兮。」故君子結於一也。

昔者,瓠巴鼓瑟而流魚出聽,伯牙鼓琴[而]六馬仰秣。故聲無小而不聞,行無隱而不形;玉在山而(草)木潤,淵生珠而崖不枯。為善不積邪?安有不聞者乎?

學惡乎始?惡乎終?曰:其數則始乎誦經,終乎讀禮:其義則始乎為士,終乎為聖人。真積力久則入,學至乎沒而後止也,故學數有終,若其義則不可須臾舍也。為之,人也,舍之,禽獸也。故書者、政事之紀也,詩者、中聲之所止也,禮者、法之大分,(群)類之綱紀也,故學至乎禮而止矣。夫是之謂道德之極。 禮之敬文也,樂之中和也,詩、書之博也,春秋之微也,在天地之閒者畢矣。

君子之學也:入乎耳,箸乎心,布乎四體,形乎動靜。端而言,蝡而動,一可以為法則。小人之學也:入乎耳,出乎口。口耳之閒則四寸,曷足以美七尺之軀哉!

古之學者為己,今之學者為人。君子之學也,以美其身:小人之學也,以為禽犢。故不問而告謂之傲,問一而告二謂之囋。傲、囋,非也;君子如響矣。

學莫便乎近其人。禮、樂法而不說,詩、書故而不切,春秋約而不速。方其人之習、君子之說,則尊以遍矣,周於世矣。故曰:學莫便乎近其人。

學之經莫速乎好其人,隆禮次之。上不能好其人,下不能隆禮,安特將學雜識志、順詩、書而已爾,則(末)[沒]世窮年,不免為陋儒而已。將原先王、本仁義,則禮正其經緯蹊徑也。若挈裘領,詘五指而頓之,順者不可勝數也。不道禮憲,以詩、書為之,譬之猶以指測河也,以戈(春)[舂]黍也,以錐囗壺也,不可以得之矣。故隆禮,雖未明,法士也:不隆禮,雖察辯,散儒也。

問楛者勿告也,告楛者勿問也,說楛者勿聽也,有爭氣者勿與辨也。故必由其道至,然後接之,非其道則避之。故禮恭而後可與言道之方,辭順而後可與言道之理,色從而後可與言道之致。故未可與言而言謂之傲,可與言而不言謂之隱,不觀氣色而言謂之瞽。故君子不傲、不隱、不瞽,謹慎其身。詩曰:「匪交匪舒,天子所予。」此之謂也。

百發失一,不足謂善射;千里蹞步不至,不足謂善御:倫類不通,仁義不一,不足謂善學。學也者,固學一之也。一出焉,一入焉,涂巷之人也。其善者少,不善者多,桀、紂、盜跖也。全之盡之,然後學者也。

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以為美也,故誦數以貫之,思索以通之,為其人以處之,除其害者以持養之,使目非是無欲見也,使耳非是無欲聞也,使口非是無欲言也,使心非是無欲慮也。及至其致好之也,目妤之五色,耳妤之五聲,口好之五味,心利之有天下。是故權利不能傾也,群眾不能移也,天下不能蕩也。生乎由是,死乎由是,夫是之謂德操。德操然後能定,能定然後能應;能定能應,夫是之謂成人。天見其明,地見其光,君子貴其全也。

 

《脩身篇第二》

見善、脩然,必有以自存也;見不善、愀然,必以自省也。善在身、介然,必以自好也;不善在身、菑然,必以自惡也。故非我而當者,吾師也是我而當者,吾友也;(囗)[諂]諛我者,吾賊也。故君子隆師而親友,以致惡其賊。好善無厭,受諫而能戒,雖欲無進,得乎哉!小人反是,致亂而惡人之非己也,致不肖而欲人之賢己也,心如虎狼、行如禽獸而又惡人之賊己也。(囗)[諂]諛者親,諫爭者囗,脩正為笑,至忠為賊;雖欲無滅亡,得乎哉!詩曰:「囗囗訿訿,亦孔之哀。謀之其臧,則具是違;謀之不臧,則具是依。」此之謂也

扁善之度,以治氣養生,則後彭祖;以脩身自[強],(名則)[則名]配堯、禹。宜於時通,利以處窮,禮信是也。凡用血氣、志意、知慮,由禮則治(通)[達],不由禮則勃亂提僈;食飲、衣服、居處、動靜,由禮則和節,不由禮則觸陷生疾;容貌、態度、進退、趨行,由禮則雅,不由濾則夷固僻違,庸眾而野。故人無禮則不生,事無禮則不成,國家無禮則不寧。詩云:「禮儀卒度,笑語卒擭。」此之謂也。

以善先人者謂之教,以善和人者謂之順;以不善先人者謂之(囗) [諂],以不善和人者謂之諛。是是、非非謂之智,非是、是非謂之愚。傷良曰讒,害良曰賊。是謂是、非謂非曰直。竊貨曰盜,匿行曰詐,易言曰誕,趣舍無定謂之無常,保利棄義謂之至賊。多聞曰博,少聞曰淺;多見曰閑,少見曰陋。難進曰偍,易忘曰漏。少而理曰治,多而亂曰耗。

治氣養心之術;血氣剛強,則柔之以調和;智慮漸深,則一之以易良;勇膽猛戾,則輔之以道順;齊給便利,則節之以動止;狹隘褊小,別廓之以廣大;卑溼、重遲、貪利,則抗之以高志;庸眾駑散,則囗之以師友;怠慢僄棄,則炤之以禍災;愚款端愨,則合之以禮樂,通之以思索。凡治氣養心之術,莫徑由禮,莫要得師,莫神一好。夫是之謂治氣養心之術也。

志意脩則驕富貴,道義重則輕王公,內省而外物輕矣。傳曰:「君子役物,小人役於物。」此之謂也。身勞而心安,為之;利少而義多,為之。事亂君而通,不如事窮君而順焉。故良農不為水旱不耕,良賈不為折閱不市,士君子不為貧窮怠乎道。

體恭敬而心忠信,術禮義而清愛人,構行天下,雖困囚夷,人莫不貴。勞苦之事則爭先,驍樂之事則能讓,端愨誠信,拘守而詳,橫行天下,雖困四夷,人莫不任。體倨固而心(執)[埶]詐,術順墨而精雜汙,橫行天下,雖達四方,人莫不賤。勞苦之事則偷儒轉脫,饒樂之事則佞兌而不曲,辟違而不愨,程役而不錄,橫行天下,雖達四方,人莫不棄。

行而供冀,非漬淖也;行而俯頃,非擊戾也;偶視而先俯,非恐懼也。然夫士欲獨脩其身,不以得罪於此俗之人也。

夫驥一日而千里,駑馬十駕則亦及之矣。將以窮無窮、逐無極與?其折骨絕筋、終身不可以相及也。將有所止之,則千里雖遠,亦或遲或速、或先或後,胡為乎其不可以相及也?不試步道者,將以窮無窮、逐無極與?意亦有所止之與?夫堅白、同益、有厚無厚之察,非不察也,然而君子不辯,止之也;倚魁之行,非不難也,然而君子不行,止之也。故學曰遲,彼止而待我,我行而就之,則亦或遲或速、或先或後,胡為乎其不可以同至也?故蹞步而不休,跛鱉千里;累土而不輟,丘山崇成;厭其源,開其瀆,江河可渴;一進一退,一左一右,六驥不致。彼人之才性之相縣也,豈若跛鱉之與六驥足哉?然而跛鱉致之,六驥不致,是無他故焉,或為之,或不為爾。

道雖邇,不行不至;事雖小,不為不成。其為人也多暇日者,其出(入) [人]不遠矣。好法而行,士也;篤志而體,君子也;齊明而不竭,聖人也。人無法,則倀倀然;有法而無志其義,則渠渠然;依乎法而又深其類,然後溫溫然。

禮者、所以正身也,師者、所以正禮也。無禮何以正身?無師,吾安知禮之為是也?禮然而然,則是情安禮也;師云而云,則是知若師也。情安禮,知若師,則是聖人也。故非禮,是無法也;非師,是無師也。不是師法而好自用,譬之是猶以盲辨色,以聾辨聲也,舍亂妄無為也。故學也者,法禮也。夫師、以身為正儀而貴自安者也,詩云:「不識不知,順帝之則。」此之謂也。

端愨順弟,則可謂善少者矣;加好學遜敏焉,則有鈞無上,可以為君子者矣。偷儒憚事,無廉恥而嗜乎飲食,則可謂惡少者矣;加惕悍而不順,險賊而不弟焉,則可謂不詳少者矣,雖陷刑戮可也。老老而壯者歸焉,不窮窮而通者積焉,行乎冥冥而施乎無報而賢不肖一焉。人有此三行,雖有大過,天其不遂乎。

君子之求利也略,其遠害也早,其避辱也懼,其行道理也勇。君子貧窮而志廣,富貴而體恭,安燕而血氣不惰,勞囗而容貌不枯,怒不過奪,喜不過予。君子貧窮而志廣,隆仁也;富貴而體恭,殺埶也;安燕而血氧不惰,柬理也;勞囗而容貌不枯,好(交)[文]也。怒不過奪,喜不過予,是法勝私也。書曰:「無有作好,遵王之道;無有作惡,遵王之路。」此言君子之能以公義勝私欲也。

 

《不苟篇第三》

君子行不貴苟難,說不貴苟寮,名不貴苟傳,唯其當之為貴。故懷負石而赴河,是行之難為者也,而申徒狄能之;然而君子不貴者,非禮義之中也。山淵平,天地比,齊秦襲,入乎耳,出乎口,鉤有須,卵有毛,是說之難持者也,而惠施、鄧析能之;然而君子不貴者,非禮義之中也。盜跖吟口,名聲若日月,與禹、舜俱傳而不息;然而君子不貴者,非禮義之中也。故曰:君子行不貴苟難,說不貴苟寮,名不貴苟得,唯其當之為貴。詩曰:「物其有矣,唯其時矣。」此之謂也。

君子易(知)[和]而難狎,易懼而難脅,畏患而不避義死,欲利而不為所非,交親而不比,言辯而不(辭)[亂]。蕩蕩乎其有以殊於世也。

君子能亦好,不能亦好;小人能亦醜,不能亦醜。君子能則寬容易直以開道人,不能則恭敬囗絀以畏事人;小人能則倨傲僻違以驕溢人,不能則囗嫉怨誹以傾覆人。故曰:君子能則人榮學焉,不能則人樂告之;小人能則人賤學焉,不能則人羞告之。是君子小人之分也。

君子寬而不僈,廉而不劌,辯而不爭,察而不激,(寡)[直]立而不勝,堅彊而不暴,柔從而不流,恭敬謹慎而容,夫是之謂至文。詩曰:「溫溫恭人,惟德之基。」此之謂也。

君子崇人之德,揚人之美,非(囗)[諂]諛也;正義直指,舉人之過,(惡)非毀疵也;言己之光美,擬於禹、舜,參於天地,非夸誕也;與時屈伸,柔從若蒲葦,非懾怯也;剛彊猛毅,靡所不信,非驕暴也。以義變應,知當曲直故也。詩曰:「左之左之,君子宜之;右之右之,君子有之。」此言君子能以義屈信變應故也。

君子、小人之反也,君子大心則[敬]天而道,小心則畏義而節;知則明通而類,愚則端愨而法;見由則恭而止,見閉則敬而齊;喜則和而理,憂則靜而理;通則文而明,窮則約而詳。小人則不然,大心則慢而暴,小心則流淫而傾,知則攫盜而漸,愚則毒賊而亂,見由則兌而倨,見閉則怨而險;喜則輕而翾,憂則挫而懾;通則驕而偏,窮則棄而儑。傳曰:「君子爾進,小人爾廢。」此之謂也。

君子治治,非治亂也。曷謂耶?曰:禮義之謂治,非禮義之謂亂也。故君子者、治禮義者也,非治非禮義者也。然則國亂將弗治與?曰:國亂而治之者,非案亂而治之之謂也,去亂而被之以治;人汙而脩之者,非案汙而脩之之謂也,去汙而易之以脩。故去亂而非治亂也,去汙而非脩汙也。治之為名,猶曰君子為治而不為亂,為脩而不為汙也。

君子絜其辯而同焉者合矣,善其言而類焉者應矣。故馬鳴而馬應之,非知也,其勢然也。故新浴者振其衣,新沐者彈其冠,人之情也。其誰能以己之囗囗受人之掝掝者哉!

君子養心莫善於誠,致誠則無它事矣,唯仁之為守,唯義之為行。誠心守仁則形,形則神,神則能化矣;誠心行義則理,理則明,明則能變矣。變化代興,謂之天德。天不言而人推高焉,地不言而人推厚焉,四時不言而百姓期焉。夫此有常,以至其誠者也。君子至德,嘿然而喻,未施而親,不怒而威。夫此順命,以慎其獨者也。善之為道者,不誠則不獨,不獨則不形,不形則雖作於心,見於色,出於言,民猶若未從也,雖從必疑。天地為大矣,不誠則不能化萬物;聖人為知矣,不誠則不能化萬民;父子為親矣,不誠則疏;君上為尊矣,不誠則卑。夫誠者、君子之所守也,而政事之本也,唯所居以其類至。操之則得之,舍之則失之。操而得之則輕,輕則獨行,獨行而不舍,則濟矣;濟而材盡,長遷而不反其初,則化矣。

君子位尊而志恭,心小而道大,所聽視者近,而所聞見者遠。是何邪?則操術然也。故千人萬人之情,一人之情是也;天地始者,今日是也;百王之道,後王是也。君子審後王之道而論於百王之前,若端拜而議。推禮義之統,分是非之分,總天下之要,治海內之眾,若使一人,故操彌約而事彌大。五寸之矩,盡天下之方也。故君子不下室堂而海內之情舉積此者,則操術然也。

有通士者,有公士者,有直士者,有愨士者,有小人者。上則能尊君,下則能愛民,物至而應,事起而辨,若是,則可謂通士矣。不下比以闇上,不上同以疾下,分爭於中,不以私害之,若是,則可謂公士矣。身之所長,上雖不知,不以悖君;身之所短,上雖不知,不以取賞;長短不飾,以倩自竭;若是,則可謂直士矣。庸言必信之,庸行必慎之,畏法流俗,而不敢以其所獨(甚)[是],若是,則可謂愨士矣。言無常信,行無常貞,唯利所在,無所不傾,若是,則可謂小人矣。

公生明,偏生闇,端愨生通,詐偽生塞,誠信生神,夸誕生惑。此六生者,君子慎之,而禹、桀所以分也。

欲惡取舍之權;見其可欲也,則必前後慮其可惡也者;見其可利也,則必前後慮其可害也者;而兼權之,孰討之,然後定其欲惡取舍。如是,則常不大陷矣。凡人之患,偏傷之也。見其可欲也,則不慮其可惡也者;見其可利也,則不顧其可害也者。是以動則必陷,為則必辱,是偏傷之患也。

人之所惡者,吾亦惡之。夫富貴者、則類傲之,夫貧賤者、則求柔之,是非仁人之情也,是姦人將以盜名於晻世者也,險莫大焉。故曰:盜名不如盜貨。田仲、史囗不如盜也。

 

《榮辱篇第四》

憍泄者、人之殃也,恭儉者、偋五兵也。雖有戈矛之刺,不如恭儉之利也。故與人善言,煖於布帛;傷人(之)[以]言,深於矛戟。故薄薄之地,不得履之。非地不安也。危足無所履者也。凡在言也。巨涂則讓,小涂則殆,雖欲不謹,若云不使。

快快而亡者,怒也;察察而殘者,忮也;博之而窮者,訾也;清之而俞濁者,口也;豢之而俞瘠者,交也;辯而不說者,爭也;直立而不見知者,勝也;廉而不見貴者,劌也;勇而不見憚者,貪也;信而不見敬者,好剸行也;此小人之所務而君子之所不為也。

鬥者、忘其身者也,忘其親者也,忘其君者也。行其少頃之怒而喪終身之軀,然且為之,是忘其身也;家室立殘,親戚不免乎刑戮,然且為之,是忘其親也;君上之所惡也,刑法之所大禁也,然且為之,是忘其君也。憂忘其身,內忘其親,上忘其君,是刑法之所不舍也,聖王之所不畜也。乳彘不觸虎,乳狗不遠遊,不忘其親也。人也、憂忘其身,內忘其親,上忘其君,則是人也而曾狗彘之不若也。凡鬥者、必自以為是而以人為非也。己誠是也,人誠非也,則是己君子而人小人也,以君子與小人相賊害也。憂以忘其身,內以忘其親,上以忘其君,豈不過甚矣哉!是人也,所謂「以狐父之戈钃牛矢」也。將以為智邪?則愚莫大焉。將以為利邪?則害莫大焉。將以為榮邪?則辱莫大焉。將以為安邪?則危莫大焉。人之有鬥,何哉?我欲屬之狂惑疾病邪,則不可,聖王又誅之。我欲屬之鳥鼠禽獸邪?則不可,其形體又人,而好惡多同,人之有鬥,何哉?我甚醜之!

有狗彘之勇者,有賈盜之勇者,有小人之勇者,有士君子之勇者:爭飲食,無廉恥,不知是非,不辟死傷,不畏眾彊,囗囗然惟(利)飲食之見,是狗彘之勇者也。為事利,爭貨財,無辭讓,果敢而(振)[很],猛貪而戾,囗囗然唯利之見,是賈盜之勇也。輕死而暴,是小人之勇也。義之所在,不傾於權,不顧其利,舉國而與之不為改視,重死持義而不橈,是士君子之勇也。

鯈囗者、浮陽之魚也,胠於沙而思水,則無逮矣。挂於患而欲謹,則無益矣。自知者不怨人,知命者不怨天。怨人者窮,怨天者無志。失之己,反之人,豈不迂乎哉!

榮辱之大分,安危利害之常體:先義而後利者榮,先利而後義者辱;榮者常通,辱者常窮;通者常制人,窮者常制於人;是榮辱之大分也。材愨者常安利,蕩悍者常危害;安利者常樂易,危害者常憂險;樂易者常壽長,憂險者常夭拆;是安危利害之常體也。

夫天生蒸民,有所以取之。志意致脩,德行致厚,智慮致明,是天子之所以取天下也。政令法,舉措時,聽斷公,上則能順天子之命,下則能保百姓,是諸侯之所以取國家也。志行脩,臨官治,上則能順上,下則能保其職,是士大夫之所以取田邑也。循法則、度量、刑辟、圖籍,不知其義,謹守其數,慎不敢損益也。父子相傳,以持王公,是故三代雖亡,治法猶存,是官人百吏之所以取祿秩也。孝弟愿愨,軥錄疾力,以敦比其事業而不敢怠傲,是庶人之所以取煖衣飽食長生久視以免於刑戮也。飾邪說,文姦言,為倚事,陶誕、突盜,惕、悍、憍、暴,以偷生反側於亂世之閒,是姦人之所以取危辱死刑也。其慮之不深,其擇之不謹,其定取舍楛僈,是其所以危也。

材性知能,君子小人一也。好榮惡辱,好利惡害,是君子小人之所同也,若其所以求之之道則異矣。小人也者,疾為誕而欲人之信己也,疾為詐而欲人之親己也,禽獸之行而欲人之善己也。慮之難知也,行之難安也,持之難立也,成則必不得其所好,必遇其所惡焉。故君子者,信矣,而亦欲人之信己也;忠矣,而亦欲人之親己也;脩正治辨矣,而亦欲人之善己也。慮之易知也,行之易安也,持之易立也,成則必得其所好,必不遇其所惡焉。是故窮則不隱,通則大明,身死而名彌白。小人莫不延頸舉踵而願曰:知慮材性,固有以賢人矣。夫不知其與己無以異也,則君子(汪)[注]錯之當,而小人注錯之過也。故孰察小人之知能,足以知其有餘可以為君子之所為也。譬之越人安越,楚人安楚,君子安雅,是非知能材性然也,是注錯習俗之節異也。

仁義德行,常安之術也,然而未必不危也;汙僈、突盜,常危之術也,然而未必不安也。故君子道其常,而小人道其怪也。

凡人有所一同:飢而欲食,寒而欲煖,勞而欲息,好利而惡害,是人之所生而有也,是無待而然者也,是禹、桀之所同也。目辨白黑美惡,而耳辨音聲清濁,口辨酸鹹甘苦,鼻辨芬芬腥臊,骨體膚理辨寒暑疾養,是又人之所常生而有也,是無待而然者也,是禹、桀之所同也。可以為堯、禹,可以為桀、跖,可以為工匠,可以為農賈,在勢注錯習俗之所積爾,是又人之所生而有也,是無待而然者也,是禹、桀之所同也。為堯、禹則常安榮,為桀、跖則常危辱;為堯、禹則常愉佚,為工匠農賈則常煩勞。然而人力為此而寡為彼,何也?曰:陋也。堯、禹者,非生而具者也,夫起於變故,成乎脩脩之為,待盡而後備者也。

人之生固小人,無師無法則唯利之見爾。人之生固小人,又以遇亂世、得亂俗,是以小重小,以亂得亂也。君子非得勢以臨之,則無由得開內焉。今是人之口腹,安知禮義?安知辭讓?安知廉恥隅積?亦囗囗而囗,鄉鄉而飽已矣。人無師無法,則其心正其口腹也。今使人生而未嘗睹芻豢稻梁也,唯菽藿糟糠之為睹,則以至足為在此也。俄而粲然有秉芻豢而至者,則瞲然視之曰:此何怪也?彼臭之而(無)嗛於鼻,嘗之而甘於口,食之而安於體,則莫不棄此而取彼矣。今以夫先王之道,仁義之統,以相群居,以相持養,以相藩飾,以相安固邪?以夫桀、跖之道,是其為相縣也,幾直夫芻豢稻梁之縣糟糠爾哉?然而人力為此而寡為彼,何也?曰:陋也。陋也者、天下之公患也,人之大殃大害也。故曰:仁者好告示人。告之示之,靡之儇之,鈆之重之,則夫塞者俄且通也,陋者俄且僩也,愚者俄且知也。是若不行,則湯、武在上曷益?桀、紂在上何損?湯、武存,則天下從而治;桀,紂存,則天下從而亂。如是者,豈非人之情固可與如此可與如彼也哉?

人之情,食欲有芻豢,衣欲有文繡,行欲有輿馬,又欲夫餘財蓄積之富也;然而窮年累世不知不足,是人之情也。今人之生也,方知畜雞狗豬虧,又畜牛羊,然而食不敢有酒肉;餘刀布,有囷窌,然而衣不敢有絲帛;約者有筐篋之藏,然而行不敢有輿馬。是何也?非不欲也,(幾不)長慮顧後而恐無以繼之故也。於是又節用禦欲,收斂畜藏以繼之也,是於己長慮顧後,幾不甚善矣哉!今夫偷生淺知之屬,曾此而不知也,食太侈,不顧其後,俄則屈安窮矣;是其所以不免於凍餓,操瓢囗為溝壑中瘠者也。況夫先王之道,仁義之統,詩、書、禮、樂之分乎。彼固天下之大慮也,將為天下生民之屬長慮顧後而保萬世也,其流長矣,其溫厚矣,其功盛姚遠矣,非[順]孰脩為之君子,莫之能知也。故曰:短粳不可以汲深井之泉,知不幾者不可與及聖人之言。夫詩、書、禮、樂之分,固非庸人之所知也。故曰:一之而可再也,有之而可久也,廣之而可通也,慮之而可安也,反鉛察之而俞可好也。以治情則利,以為名則榮,以群則和,以獨則足樂,意者其是邪?

夫貴為天子,富有天下,是人情之所同欲也。然則從人之欲,則勢不能容、物不能贍也。故先王案為之制禮義以分之,使貴賤之等,長幼之差,知賢愚、能不能之分,皆使人載其事而各得其宜,然後使(愨)[囗]祿多少厚溥之稱,是夫群居和一之道也。故仁人在上,則農以力盡田,賈以察盡財,百工以巧盡械器,士大夫以上至於公侯,莫不以其仁厚知能盡官職,夫是之謂至平。故或祿天下而不自以為多,或監門、御旅、抱關、榖擊柝而不自以為寡。故曰:「斬而齊,枉而順,不同而一。」夫是之謂人倫。詩曰:「受小共大共,為下國駿蒙。」此之謂也。

 

《非相篇第五》

相(人)古之人無有也,學者不道也。古者有姑布子卿,今之世,梁有唐舉,相人之形狀顏色而知其吉凶妖祥,世俗稱之。古之人無有也,學者不道也。故相形不如論心,論心不如擇術。形不勝心,心不勝術。術正而心順,則形相雖惡而心術善,無害為君子也;形相雖善而心術惡,無害為小人也。君子之謂吉,小人之謂凶。故長短、小大、善惡形相,非吉凶也。古之人無有也,學者不道也。

蓋帝堯長,帝舜短;文王長,周公短;仲尼長,子弓短。昔者,衛靈公有臣曰公孫呂,身長七尺,面長三尺,焉廣三寸,鼻目耳具,而名動天下。楚之孫叔敖,期思之鄙人也,突禿長左,軒較之下,而以楚霸。葉公予高微小短瘠,行若將不勝其衣。然白公之亂也,令尹子西、司馬子期皆死焉;葉公子高入據楚,誅白公,定楚國,如反手爾,仁義功名善於後世。故士不揣長,不揳大,不權輕重,亦將志乎心爾。長短、小大、美惡形相,豈論也哉!且徐偃王之狀,目可瞻馬;仲尼之狀,面如蒙倛;周公之狀,身如斷菑;皋陶之狀,色如削瓜;閎夭之狀,面無見膚;傅說之狀,身如植鰭;伊尹之狀,面無須麋;禹跳,湯偏,堯、舜參牟子,從者將論志意、比類文學邪?直將差長短、辨美惡,而相欺傲邪?

古者桀、紂長巨姣美,天下之傑也,筋力越勁,百人之敵也。然而身死國亡,為天下大僇,後世言惡則必稽焉。是非容貌之患也,聞見之不眾,論議之卑爾。

今世俗之亂君,鄉曲之儇子,莫不美麗姚冶,奇衣婦飾,血氣態度擬於女子;婦人莫不願得以為夫,處女莫不願得以為士,棄其親家而欲奔之者,比肩並起。然而中君羞以為臣,中父羞以為子,中兄羞以為弟,中人羞以為友;俄則束乎有司而戮乎大市,莫不呼天啼哭,苦傷其今而後悔其始。是非容貌之患也,聞見之不眾,(而)論議之卑爾。然則從者將孰可也?

人有三不祥:幼而不肯事長,賤而不肯事貴,不肖而不肯事賢,是人之三不祥也。人有三必窮:為上則不能愛下,為下則好非其上,是人之一必窮也。鄉則不若,偝則謾之,是人之二必窮也。智行淺薄,曲直有以相縣矣,然而仁人不能推,知士不能明,是人之三必窮也。人有此(三)數行者,以為上則必危,為下則必滅。詩曰:「兩雪瀌瀌,宴然聿消。莫肯下隧,式居屢驕。」此之謂也。

人之所以為人者,何已也?曰:以其有辨也。飢而欲食,寒而欲煖,勞而欲息,好利而惡害,是人之所生而有也,是無待而然者也,是禹、桀之所同也。然則人之所以為人者,非特以二足而無毛也,以其有辨也。今夫狌狌形笑,亦二足而毛也,然而君子啜其羹,食其胾。故人之所以為人者,非特以其二足而無毛也,以其有辨也。夫禽獸有父子而無父子之親,有牝牡而無男女之別,故人道莫不有辨。辨莫大於分,分莫大於禮,禮莫大於聖王。聖王有百,吾孰法焉?故曰:文久而(息)[滅],節族久而絕,守法數之有司極禮而褫。故曰:欲觀聖王之跡,則於其粲然者矣,後王是也。彼後王者,天下之君也,舍後王而道上古,譬之是猶舍己之君而事人之君也。故曰:欲觀千歲,則數今日;欲知億萬,則審一二;欲知上世,則審周道;欲知周道,則審其人、所貴君子。故曰:以近知遠,以一知萬,以微知明。此之謂也。

夫妄人曰:「古今異情,其[所]以治亂者異道。」而眾人惑焉。彼眾人者,愚而無說,陋而無度者也。其所見焉,猶可欺也,而況於千世之傳也!妄人者,門庭之聞,猶可誣欺也,而況於千世之上乎!聖人何以不[可]欺?曰:聖人者、以己度者也。故以人度人,以情度情,以類度類,以說度功,以道觀盡,古今一度也。類不悖,雖久同理,故鄉乎邪曲而不迷,觀乎雜物而不惑,以此度之。五帝之外無傳人,非無賢人也,久故也。五帝之中無傳政,非無善政也,久故也。禹、湯有傳政,而不若周之察也,非無善政也,久故也。傳者久則(論)[俞]略,近則(論)[前]詳,略則舉大,詳則舉小。愚者聞其略而不知其詳,聞其(詳) [小]而不知其大也,是以文久而滅,節族久而絕。

凡言不合先王,不順禮義,謂之姦言;雖辨,君子不聽。法先王,順禮義,黨學者,然而不好言,不樂言,則必非誠士也。故君子之於(言)[善]也,志好之,行安之,樂言之。故君子必辯。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,而君子為甚。故贈人以言,重於金石珠玉;觀人以言,美於黼黻文章;聽人以言,樂於鍾鼓琴瑟。故君子之於言無厭。鄙夫反是,好其實,不卹其文,是以終身不免埤汙傭俗。故易曰:「括囗,無咎無譽!。」腐儒之謂也。

凡說之難,以至高遇至卑,以至治接至亂。未可直至也,遠舉則病繆,近(世)[舉]則病傭。善者於是閒也,亦必遠舉而不繆,近(世)[舉]而不傭,與時遷徙,與世偃仰,緩急瀛絀,府然苦(渠)[梁]匽檃栝之於己也,曲得所謂焉,然而不折傷。故君子之度己則以繩,接人則用枻。度己以繩,故足以為天下法則矣。接人用枻,故能寬容,因(求)[眾]以成天下之大事矣。故君子賢而能容罷,知而能容愚,博而能容淺,粹而能容雜,夫是之謂兼術。詩曰:「徐方既同,天子之功。」此之謂也。

談說之術:矜莊以囗之,端誠以處之,堅彊以持之,(分別) [譬稱]以論之,(譬稱)[分別]以明之,欣驩芬薌以送之,寶之珍之,責之神之,如是,則說常無不受。雖不說人,人莫不貴,夫是之謂(為)能貴其所貴。傳曰:「唯君子為能貴其所貴。」此之謂也。

君子必辯。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,而君子為甚焉。是以小人辯言險,君子辯言仁也。言而非仁之中也,則其言不若其默也,其辯不若其吶也;言而仁之中也,則好言者上矣,不好言者下也。故仁言大矣。起於上、所以導於下,政令是也;起於下、所以忠於上,謀救是也。故君子之行仁也無厭。志好之,行安之,樂言之,故(言)君子必辯。小辯不如見端,見端不如(見)本分。小辯而察,見端而明,本分而理,聖人士君子之分具矣。有小人之辯者,有士君子之辯者,有聖人之辯者:不先慮,不早謀,發之而當,成文而類,居錯遷徙,應變不窮,是聖人之辯者也。先慮之,早謀之,斯須之言而足聽,文而致實,博而黨正,是士君子之辯者也。聽其言則辭辨而無統,用其身則多詐而無功,上不足以順明王,下不足以和齊百姓,然而口舌之於囗唯則節,足以為奇偉偃卻之屬,夫是之謂姦人之雄。聖王起,所以先誅也。然後盜賊次之。盜賊得變,此不得變也。

 

《非十二子篇》

6.1. 假今之世,飾邪說,文姦言,以梟亂天下,欺惑愚眾,矞宇嵬瑣,使天下混然不知是非治亂之所存者,有人矣。

6.2. 縱情性,安恣睢,禽獸行,不足以合文通治;然而其持之有故,其言之成理,足以欺惑愚眾,是它囂、魏牟也。

6.3. 忍情性,綦谿利跂,茍以分異人為高,不足以合大眾、明大分;然而其持之有故,其言之成理,足以欺惑愚眾,是陳仲、史囗也。

6.4. 不知一天下、建國家之權稱,上功用,大儉約,而僈差等,曾不足以容辨異、縣君臣;然而其持之有故,其言之成理,足以欺惑愚眾,是墨翟、宋鈃也。

6.5. 尚法而無法,(下脩)[不循]而好作,上則取聽於上,下則取從於俗,終日言成文典,(及)[反]紃察之,則倜然無所歸宿,不可以經國定分,然而其持之有故,其言之成理,足以欺惑愚眾,是慎到、田駢也。

6.6. 不法先王,不是禮義,而好治怪說,玩琦辭,甚察而不(惠)[急],辯而無用,多事而寡功,不可以為治綱紀;然而其持之有故,其言之成理,足以欺惑愚眾,是惠施、鄧析也。

6.7. 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統,然而猶材劇志大,聞見雜博。案往舊造說,謂之五行,甚僻違而無類,幽隱而無說,閉約而無解。案飾其辭而袛敬之曰:此真先王君子之言也。子思唱之,孟軻和之,世俗之溝猶瞀儒,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,遂受而傳之,以為仲尼、子游為茲厚於後世,是則子思、孟軻之罪也。

6.8. 若夫總方略,齊言行,壹統類,而群天下之英傑而告之以大古,教之以至順,奧窔之閒,簟席之上,(斂)[歙]然聖王之文章具焉,佛然(乎)[平]世之俗起焉,(則)六說者不能入也,十二子者不能親也,無置錐之地,而王公不能與之爭名,在一大夫之位,則一君不能獨畜,一國不能獨容,成名況乎諸候,莫不願以為臣,是聖人之不得埶者也,仲尼、子弓是也。

一天下,財萬物,長養人民,兼利天下,通達之屬,莫不從服,六說者立息,十二子者遷化,則是聖人之得埶者,舜、禹是也。

今夫仁人也,將何務哉?上則法舜、禹之制,下則法仲尼、子弓之義,以務息十二子之說,如是,則天下之害除,仁人之事畢,聖人之跡箸矣。

6.9. 信信,信也;疑疑,亦信也。貴賢,仁也;賤不肖,亦仁也。言而當,知也;默而當,亦知也。故知默由知言也。故多言而類,聖人也;少言而法,君子也;多少無法而流湎然,雖辯、小人也。故勞力而不當民務,謂之姦事;勞知而不律先王,謂之姦心;辯說譬諭、齊給便利而不順禮義,謂之姦說。此三姦者,聖王之所禁也。知而險,賊而神,為詐而巧,(言)無用而辯,(辯)不(給)(惠)[急]而察,治之大殃也。行辟而堅,飾非而好,玩姦而澤,言辯而逆,古之大禁也。知而無法,勇而無憚,察辯而操僻,淫大而用之,好姦而與眾,利足而迷,負石而墜,是天下之所棄也。

6.10. 兼服天下之心:高上尊貴不以驕人,聰明聖知不以窮人,齊給速通不(爭)[以]先人,剛毅勇敢不以傷人;不知則問,不能則學,雖能必讓,然後為德。遇君則脩臣下之義,遇鄉則脩長幼之義。遇長則脩子弟之義,遇友則脩禮節辭讓之義,遇賤而少者則脩告導寬容之義。無不愛也,無不敬也,無與人爭也,恢然如天地之苞萬物。如是,則賢者貴之,不肖者親之。如是而不服者,則可謂訞怪狡猾之人矣,雖則子弟之中,刑及之而宜。詩云:「匪上帝不時,殷不用舊。雖無老成人,尚有典刑。曾是莫聽?大命以傾。」此之謂也。

6.11. 古之所謂(士仕)[仕士]者,厚敦者也,合群者也,樂富貴者也,樂分施者也,遠罪過者也,務事理者也,羞獨富者也。今之所謂(士仕)[仕士]者,汙漫者也,賊亂者也,恣睢者也,貧利者也,觸抵者也,無禮義而唯權埶之嗜者也。

古之所謂處士者,德盛者也,能靜者也,脩正者也,知命者也,箸是者也。今之所謂處士者,無能而云能者也,無知而云知者也,利心無足而佯無欲者也,行偽險穢而彊高言謹愨者也,以不俗為俗,離(縱)[縰]而跂訾者也。

6.12. 士君子之所能[為]不能為:君子能為可貴,不能使人必貴己;能為可信,不能使人必信己;能為可用,不能使人必用己。故君子恥不脩,不恥見汙;恥不信,不恥不見信;恥不能,不恥不見用。是以不誘於譽,不恐於誹,寧道而行,端然正己,不為物傾側,夫是之謂誠君子。詩云:「溫溫恭人,維德之基。」此之謂也。

6.13. 士君子之容:其冠進,其衣逢,其容良,儼然,壯然,祺然,蕼然,恢恢然,廣廣然,昭昭然,蕩蕩然,是父兄之容也。其冠進,其衣逢,其容愨,儉然,囗然,輔然,端然,訾然,洞然,綴綴然,瞀瞀然,是子弟之容也。吾語汝學者之嵬容:其冠絻,其纓禁緩,其容簡連;填填然,狄狄然,莫莫然,瞡瞡然,瞿瞿然,盡盡然,盱盱然,酒食聲色之中[則]瞞瞞然,瞑瞑然;禮節之中則疾疾然,訾訾然;勞苦事業之中則儢儢然,離離然,偷儒而岡,無廉恥而忍囗囗:是學者之嵬也。

弟佗其冠,囗囗其辭,禹行而舜趨,是子張氏之賤儒也。正其衣冠,齊其顏色,嗛然而終日不言,是子夏氏之賤儒也。偷儒憚事,無廉恥而耆飲食,心曰君子固不用力,是子游氏之賤儒也。彼君子則不然,佚而不惰,勞而不僈,宗原應變,曲得其宜,如是,然後聖人也。

 

《仲尼篇第七》

仲尼之門(人),五尺之豎子言羞稱乎五伯。是何也?曰:然。彼誠可羞稱也。齊桓、五伯之盛者也,前事則殺兄而爭國;內行則姑姊妹之不嫁者七人,閨門之內,般樂奢汰,以齊之分奉之而不足;外事則詐邪、襲莒,并國三十五。其事行也若是其險汙淫汰也。(如)被固曷足稱乎大君子之門哉!若是而不亡,乃霸,何也?曰:於乎!夫齊桓公有天下之大節焉,夫孰能亡之?倓然見管仲之能足以託國也,是天下之大知也。安忘其怒,(出)忘其讎,遂立以為仲父,是天下之大決也。立以為仲父,而貴戚莫之敢囗也;與之高、國之位,而本朝之臣莫之敢惡也;與之書社三百,而富人莫之敢距也。貴賤長少,秩秩焉莫不從桓公而貴敬之,是天下之大節也。諸侯有一節如是,則莫之能亡也;桓公兼此數節者而盡有之,夫又何可亡也?其霸也宜哉!非孝也,數也。

然而仲尼之門(人),五尺之豎子言羞稱乎五伯,是何也?曰:然。彼非(本)[平]政教也,非致隆高也,非綦文理也,非服人之心也。鄉方略,審勞佚,[謹]畜積,脩囗[備],而能顛倒其敵者也。詐心以勝矣。彼以讓飾爭,依乎仁而蹈利者也,小人之傑也,彼固曷足稱乎大君子之門哉!彼王者則不然。致賢(能而)[而能]以救不肖,致彊而能以寬弱,戰必能殆之而羞與之囗,委然成文以示之天下,而暴國安自化矣,有災繆者然後誅之。故聖王之誅也,真省矣。文王誅四,武王誅二,周公卒業,至於成王則安(以)無誅矣。故道豈不行矣哉!文王載百里地而天下一,桀、紂舍之,厚於有天下之勢而不得以匹夫老。故善用之,則百里之國足以獨立矣;不善用之,則楚六千里而為讎人役。故人主不務得道而廣有其埶,是其所以危也。

持寵處位終身不厭之術:主尊貴之,則恭敬而僔;主信愛之,則謹慎而嗛;主專任之,則拘守而詳;主安近之,則慎比而不邪;主囗遠之,則全一而不倍;主損絀之,則恐懼而不怨。貴而不為夸,信而不忘處謙,任重而不敢專,財利至則(言)善而不及也,必將盡辭讓之義然後受。福事至則和而理,禍事至則靜而理;富則施廣,貧則用節;可貴可賤也,可富可貧也,可殺而不可使為姦也。是持寵處身不厭之術也。雖在貧窮徒處之埶,亦取象於是矣;夫是之謂吉人。詩曰:「媚茲一人,應侯順德。永言孝思,昭哉嗣服。」此之謂也。

求善處大重,(理)任大事,擅寵於萬乘之國,必無後患之術;莫若好同之,援賢博施,除怨而無妨害人。(能)耐任之,則慎行此道也。(能)而不耐任,且恐失寵,則莫若早同之,推賢讓能而安隨其後。如是,有寵則必榮,失寵則必無罪,是事君者之寶而必無後患之術也。故知兵者之舉事也,滿則慮嗛,平則慮險,安則慮危,曲重其豫,猶恐及其囗,是以百舉而不陷也。孔子曰:「巧而好度,必節;勇而好同,必勝;知而好謙,必賢。」此之謂也。愚者反是。處重擅權,則好專而囗賢能,抑有功而擠有罪,志驕盈而輕舊怨,以吝嗇而不行施道乎上,為重招權於下以妨害人,雖欲無危,得乎哉!是以位尊則必危,任重則必廢,擅寵則必厚,可立而待也,可炊而囗也。是行也?則墮之者眾而持之者寡矣。

天下之行術:以事君則必通,以為仁則必聖,立隆而勿貳也。然後恭敬以先之,忠信以統之,慎謹以行之,端愨以守之,頓窮則(從之)疾力以申重之。君雖不知,無怨疾之心;功雖甚大,無伐德之色;省求,多功,愛敬不倦;如是,則常無不順矣。以事君則必通,以為仁則必聖,夫是之謂天下之行術。

少事長,賤事貴,不肖事賢,是天下之通義也。有人也,埶不在人上而羞為人下,是姦人之心也。志不免乎姦心,行不免乎姦道,而求有君子聖人之名,辟之是猶伏而咶天,救經而引其足也,說必不行矣,俞務而俞遠。故君子時詘則詘,時伸則伸也。

 

《儒效篇第八》

大儒之效:武王崩,成王幼,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屬天下,惡天下之倍周也。履天(下)[子]之籍,聽天下之斷,偃然如固有之,而天下不稱貪焉:殺管叔,虛殷國,而天下不稱戾焉;兼制天下,立七十一國,姬姓獨居五十三人,而天下不稱偏焉。教誨開導成王,使諭於道,而能揜跡於文、武。周公歸周,反籍於成王,而天下不輟事周,然而周公北面而朝之。天子也者,不可以少當也,不可以假攝為也。能則天下歸之,不能則天下去之,是以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屬天下,惡天下之離周也。

成王冠,成人,周公歸周反籍焉,明不滅主之義也。周公無天下矣,鄉有天下,今無天下,非擅也;成王鄉無天下,今有天下,非奪也:變勢次序[之]節然也。故以枝代主而非越也,以弟誅兄而非暴也,君臣易位而非不順也。因天下之和,遂文、武之業,明枝主之義,抑亦變化矣,天下厭然猶一也。非聖人莫之能為,夫是謂大儒之效。

秦昭王問孫卿子曰:「儒無益於人之國?」孫卿子曰:「儒者法先王,隆禮義,謹乎臣子而致貴其上者也。人主用之,則勢在本朝而宜;不用,則退編百姓而愨,必為順下矣。雖窮困凍餧,必不以邪道為貪;無置錐之地而明於持社稷之大義;嗚呼而莫之能應,然而通乎財萬物、養百姓之經紀。勢在人上則王公之材也,在人下則社稷之臣、國君之寶也。雖隱於窮閻漏屋,人莫不貴,(之)[貴]道誠存也。

「仲尼將為魯司寇,沈猶氏不敢朝飲其羊,公慎氏出其妻,慎潰氏踰境而徙,魯之粥牛馬者不豫賈,必蚤正以待之也。居於闕黨,闕黨之子弟罔不分,有親者取多,孝弟以化之也。儒者在本朝則美政,在下位則美俗,儒之為人下如是矣。」王曰:「然則其為人上何如?」孫卿曰:「其為人上也廣大矣;志意定乎內,禮節脩乎朝,法則度量正乎官,忠信愛利形乎下,行一不義、殺一無罪而得天下,不為也。此君子義信乎人矣,通於四海,則天下應之如謹。是何也?則貴名白而天下治也。故近者歌諶而樂之,遠者竭蹶而趨之,四海之內若一家,通達之屬莫不從服,夫是之謂人師。 詩曰:「自西自東,自南自北,無思不服。」此之謂也。夫其為人下也如彼,其為人上也如此,何謂其無益於人之國也?」昭王曰:「善。」

先王之道,仁之隆也,比中而行之。曷謂中?曰:禮義是也。道者、非天之道,非地之道,人之所以道也,君子之所道也。君子之所謂賢者,非能遍能人之所能之謂也;君子之所謂知者,非能遍知人之所知之謂也;君子之所謂辨者,非能遍辨人之所辨之謂也;君子之所謂察者,非能遍察人之所察之謂也;有所(正) [止]矣。相高下,視墝肥,序五種,君子不如農人:通財貨,相美惡,辨貴賤,君子不如賈人;設規矩,陳繩墨,便備用,君子不如工人;不卹是非、然不然之情,以相薦撙,以相恥作,君子不若惠施、鄧析也。若夫(謫)[譎]德而定次,量能而授官,使賢不肖皆得其位,能不能皆得其官,萬物得其宜,事變得其應,慎、墨不得進其談,惠施、鄧析不敢竄其察。言必(治當)[當理],事必當務,是,然後君子之所長也。

凡事行,有益於治者立之,無益於理者廢之,夫是之謂中事。凡知說,有益於理者為之,無益於理者舍之,夫是之謂中說。(行事)[事行]失中謂之姦事,知說失中謂之姦道。姦事姦道,治世之所棄而亂世之所從服也。若夫充虛之相施易也,堅白、同異之分隔也,是聰耳之所不能聽也,明目之所不能見也,辯士之所不能言也,雖有聖人之知,未能僂指也,不知無害為君子,知之無損為小人;工匠不知,無害為巧;君子不知,無害為治。王公好之則亂法,百姓好之則亂事。而狂惑戇陋之人,乃始率其群徒,辨其談說,明其辟稱,老身長子,不知惡也。夫是之謂上愚,曾不如好相雞狗之可以為名也。詩曰:「為鬼為蜮,則不可得。有靦面目,視人罔極。作此好歌,以極反側。」此之謂也。

我欲賤而貴,愚而知,貧而富,可乎?曰:其唯學乎。彼學者,行之,曰士也;敦慕焉,君子也;知之,聖人也。上為聖人,下為士君子,孰禁我哉!鄉也,混然涂之人也,俄而並乎堯、禹,豈不賤而貴矣哉!鄉也,效門室之辨,混然&